你却太轻狂又太落寞

[陀中]故土

  他们是管我叫怪物的,口耳相传着我鼻梁之上生着三只宝蓝色的眼,后脑勺撩开橙发还有张见不得人的血盆大口,他们描述我虽体格不大但力道惊人,是月黑风高之夜会出没在屋顶的杀人犯,用利刃的指甲划开沉眠者的喉咙。街道上所有人都想象我的残忍。实际上,我从未杀过人。他们诋毁我的原因大约是因为我做妓/女的母亲及招摇过市的耀眼橙发。他们声称我那早已死去的母亲同某位异国男子诞下我这“混血的杂种”,这并不是光荣的事,让所有人蒙羞,我的亲戚们收到母亲的遗体与我时,听闻是狠狠的咒骂起死人来。他们赏我阁楼的角落及剩饭残羹。青春期的身体像是饕餮般的贪婪,我总是饥饿,便装出戾气来同人争夺、偷窃食物养活自己不知足的食欲。总在不经意间我伤了人,鲜血溅到我的衣衫及肌肤上,没有人愿意靠近我,他们唯恐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
  往后的时日里每当我回忆起那片让我恨之入骨的街道之时我的脑内都无意识浮现出他的脸来,他是我几十年来见过的最美好的人——费佳,黑色夜空织成发丝紫色水晶雕刻出的眸子的费佳——他的全名有着明显的外国人的特点,长而绕口,因此我简单的管他叫费佳。
  他是位画家,起码我是这么想的。街道内的其他人本着对外来事物与生俱来的排斥而厌恶他,私底下所有人都诋毁他的画作,接纳他及赞美他只是因为他为食宿高昂的出价和阔绰的手笔。在我跟他的聊天中发觉他来到这里的原因无外乎看中残破衰败的街道,人们蜡黄的肤色与畸形的姿态,在他笔下成了世态炎凉的好景象。我时常坐在他身旁看他画画,他是不理会我的,他的性子同长相一样苍白冷漠,有时候他整个人跟阳光融起来分不开,我见他修长的手指握住笔杆在白纸上游走着。我见他每次绘画街角的景象是总会添上同现实明显些不符实的浅色,他是热衷于这些好似末日余劫后的街道的,他细心描绘着土黄色屋子上的窟窿。他熠熠生辉的紫色眸子中所见的世界是被美化,在十四岁的我眼里啊,费佳他也是美好的人。
  费佳是十多年来唯一对我笑的人,即使他的笑容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的惨淡,可是这好歹是个笑。作为街道内人人唾弃的怪物,我是不该要求更多的。他也是跟我交谈最多的人,他风尘仆仆的来到这里时人人禁闭门窗,我却充满好奇。街道上的孩子都是有人教过他们不要好奇的,我是没有被教导过的。我侧目而视他高耸的鼻梁及浅色的皮肤。他发觉我在望着他了,他便笑着用带着俄罗斯口音的日语问我话来。我愣住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从未在哪里见过珠宝。
  当他留在这里以后,他每日几乎都是在画画的。我就等着他讲问他意见的跟着他去,他话也不多,我也不打扰他。只会在某些时刻聊上几句,在这些对话中我得知他的故乡,他又长又拗口的全名,他也得知我的生事。他并未表现出嫌恶或是同情,他只是默默的倾吐着,露出惨淡的笑来。最后他问我,想不想学画画?
  我对学习这个词是陌生的,对绘画也是。这一切很普通的事情在我这里就成为了遥不可及的享乐行为,可我还是答应了。这是贪婪吗?我想应该是的。我颤颤巍巍的接过笔来在纸上画上愚蠢的涂鸦——那是糖果,晶莹剔透的紫色糖果。我无助的回头看了眼他,他没说话。接下来的时光是我多年来依旧会回想起来的,他教我绘画,我笔下的街道总是灰蒙蒙的,可他画的都是如此曼妙的浅色。
  费佳总是说:中也,我们两个缘分很浅的。
  我是不理解的,我幻想着这样的生活直至我在某日暴晒晌午我在街头死去。这个幻想是不得实现的,他还是离开了我。可是并非是我的死亡,而且他导致的死亡,在某日我因生存而身受重伤,很不凑巧的被他瞧见。我难道见到他无情的一面,掏出他随身携带的手枪来在默念几句咒文般的俄语后对他们开枪了。那一刻,我从他身上寻找到了如同故土般的归属感。这个感觉残存的最后几秒,他说:中也,你要活下去,活下来去俄罗斯找我。
  因为杀了人,费佳连夜离开了日本。我按照他的话活下来了,可当我去俄罗斯寻找他的时候我终于深切的体会到成年人的谎言。我漫无目的的像是幽魂一样寻找着紫瞳黑发的男子,寻找十四岁那一年教我画画的人,寻找我十四岁的故土——最后我发现在俄罗斯的每一个街道上都能找到费佳涂鸦的影子,他是怀念他的故土。而我不应该通过他寻找归属感的,如同在日本时人们说的一样,我是混血的杂种,我夹在所有人中间。可如今当人们要求我绘出自己的故土来,我却只能回想起费佳的脸来了,我的母语也成为了带着俄罗斯口音的日语。此后,我在俄罗斯的几十年,再没有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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